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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微笑


張愛國

  阿媽生我的時候,和阿爸在逃亡的路上。茫茫大漠,一條小河邊,侍衛殺了一頭牛——我的生命是以另一個生命的終結開始的——阿媽就是在滾熱牛皮上生下了我。
  伴隨我的第一聲啼哭,阿爸的軍隊幫阿爸重新奪回了王位。阿爸還在喜極而泣,我卻停住哭,笑了。阿爸一把抱住我,舉過頭頂,說小河,我的公主,阿爸要讓你永遠微笑。
  我天生的微笑如天使般美麗。常常,阿爸忽然雙手掰著我的肩,神兮兮地說別動,小河,阿爸借你臉上兩個小酒杯喝口酒,好嗎?我撅起小嘴,在阿爸臉上吁口氣,掙開,跑了。阿爸就跺著腳,叫著別跑別跑,我的小河,我的小酒杯啊……
  我開始和阿爸同騎一匹快馬。阿爸說我裝飾了草原和大漠:我身著麻線腰衣,衣沿的飾穗多情地遮飾我如雪的大腿;頭戴綴著紅線繩的尖頂羊毛氈帽,左側鑲著白鼬皮,右側插一支紅翎。我是阿爸胸前跳躍的寶塔。
  我要出嫁了,于是,阿媽將一個個英俊后生帶到我面前,接受我的檢閱。我總是斂起微笑,阿爸也總是皺上眉頭。我說阿爸,我要自己選駙馬。阿爸咧開嘴,說我也這樣想啊。
  一邊是青青草原,一邊是黃黃大漠。一個個風度超然、英氣逼人的后生,仿佛得自天助,在我、阿爸、阿媽和滿朝文武面前盡顯才華。從日升到日落,阿爸不見我的微笑,阿爸的臉也陰著。直到他的出現,不,是他的微笑,讓我和阿爸同時笑了。
  微笑,是我的崇拜。微笑,成就了我和我的駙馬。
  我漸漸隆起的肚皮讓我的微笑愈加燦爛。
  宇宙,草原,大漠,永遠遵循著平衡的定律,就像我的生命是以另一個生命的終結才開始的一樣,我的小公主是以我的終結而開始的。
  我是微笑著走向永恒的。阿爸、阿媽、駙馬,還有我新生的公主,也微笑著,將我送進大漠。我裹著毛布大斗篷,平躺在大漠深層的黃沙上——我離不開黃沙。然后,一只橢圓形沒有底的小船——我固執地不認為那是棺槨,罩在了我的身上。在一片宗教的氛圍中,沸騰的牛血灑上我的小船,滾熱的牛皮緊裹我的小船,一層又一層。阿爸要讓我的微笑與大漠永恒。
  我是一只潛游在大漠里的船。我還是船上惟一的舵手。我不孤獨。我微笑著。
  大漠黃了又白,草原青了復又枯敗。阿爸阿媽最后一次微笑著走來,他們是來向我作最后告別的,他們太衰老了。
  我的駙馬也到了向我作最后告別的時候了,他顫巍巍地走來,溝壑布滿了他曾經飽滿英俊的臉,卻遮不住他誘人的微笑。
  我的小公主,曾經比我還要美的小公主,也老了,在我的船前,用她那沒牙的嘴,向她的一大群兒孫描繪著我不老的微笑……
  星星現了又隱去,太陽升了又落,月亮晴了又陰。我在大漠微笑著游弋。
  我微笑著,告誡夏桀、商紂和始皇帝,博愛是為政大德。
  我微笑著,與孔丘誨人不倦,與莊周化蝶共舞。
  我微笑著,看過西域諸國的角逐與融合,見證樓蘭古國的繁華與湮沒。
  我微笑著,告訴那個叫劉徹的皇帝要生息必先自強大,鼓勵那個叫蘇武的人質要歸國必先牧好羊。
  我微笑著,伴昭君佳人入草原,送文成公主上雪山。
  我微笑著,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生靈,看忽如一夜春風來的大漠白雪;王維在我眼前摹畫大漠孤煙直,白居易在我耳邊吟唱野火燒不盡,單薄的馬致遠啊,牽著他的瘦馬,向我傾訴天涯斷腸人的苦痛。
  我微笑著,歡呼東方睡獅的驚醒,驚嘆蘑菇烈云的升騰……
  我從三千八百年前微笑著走來,我要微笑著走向宇宙的最深處,與宇宙永恒。
  一群被稱作考古學家的人向我走來,這是我的期待。我期待他們用他們手中的科學從我這里找回他們早已流逝的世界,好讓我的微笑永遠在今人和后人面前綻放。
  我沒有想到,他們鏟走了我小船上的黃沙,我感覺到了陽光的燥熱。我更沒有想到,他們掀開我的小船——伴隨著干燥牛皮的撕裂聲,大漠強烈的陽光肆意地啃噬起我的肌膚。我三千八百年的微笑讓每個人短暫的窒息后就同時驚嘆、同時大笑了。于是,我離開了黃沙,接受了科學的洗禮。可是,我的微笑,連同我的肌膚,消失了……
  我沒能微笑著走過這個科學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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