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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外一篇)


劉曉剛

輪回(外一篇)
劉曉剛

所有窗口的遮陽板都拉了下來,頭等艙里幽暗一片。我放倒座椅靠背躺下去,把毛毯扯到下巴底下,裹住肩膀,逐漸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泰德咳嗽了兩聲,輕輕呻吟起來。空姐輕巧地穿過過道,帶起一陣微風。他們輕聲交談了幾句,另一位空姐端著一杯礦泉水走到泰德身邊。
我坐起身,扭回頭望了望泰德,問:“腿疼得厲害嗎?”
泰德沖我做了個鬼臉,笑瞇瞇地回答:“它不喜歡坐飛機。”
我來到洗手間旁邊,泰德一瘸一拐地跟著。他捶著膝蓋,無可奈何地嘆息。“人一老,渾身的零件就開始造反。它們要把你折磨到死才肯罷休呢!這些個鬼東西,根本不給你講和的機會。”
長時間飛行體內會產生血塊,尤其是老人。泰德剛剛五十五歲。沒有哪個美國人愿意承認自己老,他們寧愿說自己在凋零。我瞧著泰德愁眉苦臉的樣子,開玩笑說:“怎么伺候它都不行嗎?比女人還難伺候嗎?”
泰德撇撇嘴,嘟嘟囔囔地回答:“反正比我老婆還難伺候!”
我知道他沒老婆。他老婆已經跟他離婚五年了。可現在泰德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既沉重又辛酸。他雙手撐住艙壁,哈下腰,不停地擺動那條折磨他的腿,一下接一下地長出氣。
我想給他揉揉腿,但我清楚他一定會拒絕。因為剛才那位空姐已經被拒絕了,而且她長得比我漂亮得多。我忍不住說:“你這樣倒像一個讓我搜身的嫌疑犯。你干嗎不讓她給你按摩按摩呢?我可不想在飛機上當警察。”
泰德咧嘴一笑。“小子,你就閉嘴吧。女人的恩惠哪有白受的。八八年我第一次飛中國,那時候沒有直航,得在香港轉機。從紐約飛香港用了將近二十個小時,在香港機場等飛機用了六個小時。知道為什么嗎?因為中國民航的飛機必須坐滿了乘客才起飛。我破天荒頭一遭遇見等乘客的航空公司,驚訝得恨不能把機票改成船票才好。實在熬不住,我在美國聯合航空公司簽轉處外面的椅子上倒頭就睡,直睡到那個女人把我叫醒,告訴我已經廣播登機了。想想吧,小子。好好看看這二十年的變化有多大。我們都坐上從北京到芝加哥的直航了。”
我不讓他轉移話題,追著他問:“最后你怎么報答那個叫醒你的女人了?”
泰德抿了抿嘴唇。“她不光叫醒了我,我睡著的時候她還給我蓋了條毯子。”
笑容情不自禁地浮現在我的臉上,想控制都控制不了。“那你倒是給我說一說,你為了這個恩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價?”
泰德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我,說:“我娶了她。”
我嚇了一跳。我想不到那個女人就是芭芭拉。泰德垂下眼睛,輕輕嘀咕了一句:“要是能抽煙就好了。”說完,回到座位上躺下了。
我們兩個都是煙鬼。九五年泰德第一次帶我去美國培訓,國際航班還有吸煙艙,我們一路從北京抽到東京,再從東京抽到西雅圖。睡不著覺又不愿意干坐著,抽煙聊天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芭芭拉到機場來接我們,她擁抱了泰德一下,皺著鼻子抱怨道:“今天晚上你連沙發也別睡了,在花園里支張床吧。狗狗們聞見你身上的味道非打噴嚏不可。”
泰德撇著嘴,指著我對芭芭拉說:“那我授權吉姆睡我那半邊床,不過他不能脫衣服。”芭芭拉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臉禁不住發燒,可能連脖子都紅了。
那天晚上他們讓我喝草莓汁兌伏特加,我喝了五大杯。我從未品嘗過如此地道的雞尾酒。我拒絕了牛排和鮭魚的誘惑,一口氣吃了六個熱狗。全餐館的人都在悄悄觀察我,上菜的金發侍女瞟我的眼神充滿了驚嘆。我理解她的詫異,因為我的飯量抵得上三個美國男人。
芭芭拉問我中國有沒有熱狗,我告訴她我的老家有“肉夾饃”。她搞不清楚肉怎么能夾住饅頭,我詳細地給她解釋這個名字的本意是形容夾在饅頭里的肉很多。
她問我:“有沒有熱狗里的肉多?”
我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咂摸著嘴回答:“差不多。”
她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說:“你把熱狗當成家鄉菜了!”
我不知道這有什么好笑的。她探過身子,環視周圍的食客,輕輕對我說:“他們可不明白你在懷念家鄉菜。他們以為中國像非洲一樣鬧饑荒。”
原來她笑的是我留給人們的挨餓形象。這個形象直到我三十歲之后才漸漸改變。每次我們談起六個熱狗的事都要調侃一番,得出客觀的結論——饕餮之徒與饑餓的災民就吃相來說實在是難分軒輊。
五杯伏特加兌草莓汁把我灌醉了。回到家里,他們帶我上了二樓,指給我臥房在哪里。我在走廊上來回打轉,就是不進去。他們問我要什么,我說要上洗手間。他們拉我到洗手間門口,看我進去鎖上門,就放心地徑直睡覺去了。半夜三點我迷迷糊糊醒過來,發現自己睡在浴缸里,還蓋著浴巾。我走出浴室,重新回到走廊上,可怎么也找不到給我預備的房間了。二樓有三間臥室,三間臥室看上去毫無區別。我在走廊上溜達,一間臥室的門開了,伸出來泰德和芭芭拉的兩個腦袋,還有四只惺忪的睡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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