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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一個人上路


張學東

  子
  他現在就剩下一口漸漸變涼變弱的氣,屑微地喘著,輕若游絲,使站立在他身體周圍的每一個人分明覺察到,他正在盡可能將腹臟內的多余氣體呼喘出來——到那頭想必是不再需要這些濁雜的氣息的——到那頭惟一要做的事情是好好地、安心地長眠,再也不必張開眼了,不必呼吸。這樣想的時候,便不再覺得恐懼,甚至有了一絲心安理得和輕松,反正他是要跌倒了(反正人總是要跌倒的),反正他是要到那頭享福去的,反正……他,韓老七,能活到今天夠意思得很了——他總不能一口氣活到一百歲吧!就算是他,韓老七命大,還能賴著一口氣活到一百歲,他還是要倒下來的,終究是這個結局。
  他就躺在祖父的上屋里,迄今為止,他已經在這間屋子里整整躺了六年七個月零二十一天——他躺進來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上學,而現在我已經念了六年的書。就在這個早晨,祖父醒了(那時候我們都還在沉睡),發現躺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翼而飛。起先,祖父只是接連打著哈欠慢慢吞吞地揉著沾滿眼屎的雙眼(人大概都是這樣吧,據說剛產下的嬰孩也是這樣下意識地拿嫩嫩的小手揉自己的眼睛——眼睛尚未張開),他的目光不經意間飄向他身邊的一團被褥上。空的。居然空著。癟癟的被窩隱約表明了一種類似于失蹤的跡象,是這樣吧!反正,祖父至少遲疑地張著一雙老眼和臭哄哄的嘴巴愣怔了六十秒。那時睡意完全消失了,他幾乎光著膀子和腳趾跑出屋子的。
  隨后的情形是:祖父找遍了院子和門前的一條土街,門外還沒有什么人出來走動,在或近或遠的地方,幾只居功自傲的有一把年歲的公雞正叫得起勁,雞們的啼聲使黎明的天空變得湛藍無垠。還有,村口的那頭老叫驢也不合時宜地嗷號著(祖父常管它叫挨刀子的,可直到現在那頭驢還在叫著),太陽也還遲遲沒有走出地平線。因為太陽還沒有露出臉,所以,一切都顯得毫無端緒,一切都在靜觀或自語。天空只是寂寥地空白著,樹葉沒有光彩,鳥雀的幽鳴斷斷續續,牲畜的喉嚨和腹內發出空洞的響聲(它們醒得比人要早,起來就開始不停地反嚼),就連門前的土街也一味蕭條著,好像一百年都不曾有一個人打這里行走過。
  祖父后來對所有的村上來客重復著相同的話。
  你們說他去那里到底想干些什么呢,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這么早起來過啊!這些年他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他連屙屎都不想出去!你們說他到底去牲口棚做什么呢……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仰面躺在棚子里頭,嘴里還銜著一根稻草,臉上糊滿了糞便……我一點也不記得他是什么時間起來的,我一睜開眼他就不見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可他卻躺在這里像個死人。
  現在,一切都被打亂了。家里平空生出這樣一個事端,就好像六年以前的某一天(其時祖母剛剛過世不久),村里的人看見那個叫韓老七的人討吃似的夾著一團破破爛爛的鋪蓋卷蹣跚著朝我們家方向走來。至少有十多個大人緊緊跟隨著他,他的前面還有一群小孩嬉戲追鬧著,大人們有些幸災樂禍地詭秘不語,不諳時世的孩子只是覺得有趣,一味地追逐、起哄。因為韓老七一路上逢人就講,反正我要到他們家去我要在他們家住在他們家吃在他們家喝在他們家屙!反正我下半輩子是哪也不想去了,這回我就是賴也要賴在他們家!我現在就去他們家吃飯睡覺去……
  那次韓老七來我們家也是平白地制造了一次事件,或者說是整個村子的一次重要事件。就這樣,韓老七被一幫子大人小孩護送著來到了我們家。就從那天起,他和祖父睡在同一面炕上,像是祖父的一個伴,這聽起來有點突兀。那以后,我們就很少進祖父的那間上屋。那屋子的確是又臭又臟的,不信,你就想一想吧!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家是拿好飯喂死狗,簡直就是在造孽。
  還是說眼下。
  眼下有點亂了頭緒或者毫無頭緒。本來,一家子人頭天晚上就作好了各自的打算,母親要到集里走一趟,伙房里的醋沒有了醬沒有了鹽也只剩下一小撮了,最重要的是,油瓶里連一滴油也沒有剩下,這讓她怎么做飯呢。父親更是忙忙的一個人,這是什么時候——七月中啊,一個簡直快忙成兩個了,麥子割倒了正晾在地里,還有什么比莊稼更貴重的事情呢。而我和弟妹們也不能有片刻的消閑,我們要幫著父親打下手,捆麥子,拾麥穗,撼麻雀(別讓它們糟蹋了糧食),總之,這時節根本找不出一個閑人。
  只有祖父守著那個要死不活的人,也只有他會這么做。
  誰會真正在乎韓老七的死活呢!
  
  丑
  韓老七放命的消息不脛而走。
  事實上,韓老七還沒有咽下最后一口殘氣,他只是看上去像個將死的人,印堂青亮,面頰和兩腮像是被某種肉眼看不見的神奇的力量拼命地擠壓下去了,兩片干癟的嘴唇毫無意義地從中間張開著,給人一種虛張聲勢的感覺,嘴巴形成一只黑色的洞,一個隧道,一直通連到另一個世界里去了。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難得一見的灰塵,蒼白地睜著或叵測地緊閉,使人強烈地感到:一個死人,不,一個將要去死的人畢竟是有些令人惶恐和琢磨不透的。將死者的身體沾上了比神秘更神秘的隱晦的東西。有時,他會突然睜大了雙眼,刻意嚇唬人似的,就連眼角附近的指甲蓋大小的斑點也跟著急速擴張開來,好像極力要看清身邊的每一個人,記住身邊的每一個人,特別是我們這些小孩,因為他的目光著實讓人感到驚怯了。于是,孩子們都盡量躲遠一些,再躲遠一些,生怕被那雙可怕的眼睛攝了進去。奇怪的是,一旦跟他對視,卻又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驚恐,相反,會莫名地覺著他的目光竟然有一絲對人的眷戀和親切,或者又不盡是對某個人,而是對所有活者、對生的一種罕見的尊崇與眷顧。他之所以這樣看著每一個人或許只是想看一看,僅此而已,并沒有什么險惡的意念,甚至使人真實地覺得他并不是去死,而是比生更有了意義,只是要換一個地方,換一種存在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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