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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的现实主义精神


王艳荣

  进入新世纪以来,中国文学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复归性写作的姿态。一方面,创作主体对生活和历史的透视能力增强了,能够比较准确地拔除那些遮蔽了真相的杂芜;另一方面,文学在经历了商业化、市场化的合谋而彻底落入民间后,透射出质朴、真纯的文学精神。现实主义写作风格在被人们忽略和边缘化了许多年后,又以“吹尽黄沙始见金”般的姿态出现在人们的阅读视野中。近几年出现的“底层叙事”,就以一种直面现实的勇气切入到我们的生活中,让我们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激情。而这种能让人们感奋激动以致愤慨的文学精神,原本就是中国新文学一个辉煌的起点。在“为人生而艺术”的麾下曾经汇集了诸多以表现人生哀乐、社会情状、平民苦痛的创作家。为人生的“问题小说”、表达流寓者情思的“乡土小说”,成为那一时期极其显在的创作潮流,与自由主义文学和表现自我的“身边小说”分庭抗礼,成为最具平民化、最贴近民生、最富人气的小说样式。1930年代,鲁迅在为“左联五烈士”之一的白莽(殷夫)诗集《孩儿塔》作序时说:“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清楚地表达了他对左翼及现实主义文学的推重。
  时隔半个多世纪,这种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在历经起伏沉落后,终于又呈现在人们面前。2004年,曹征路的《那儿》成为新世纪的一支“响箭”,它穿透了曾经由狂欢的语言、暧昧的私语和悬疑的情境所构成的文学屏障,带来了力的美,伤的痛,情的真。也许是无意为之,但事实却无比真切:曹征路及其作品引发了当下文学创作活动中的“底层文学”现象。对于“底层文学”,有学者这样定义它:“在内容上,它主要描写底层生活中的人与事;在形式上,它以现实主义为主,但并不排斥艺术上的创新与探索;在写作态度上,它是一种严肃认真的艺术创造,对现实持一种反思、批判的态度,对底层人民怀着深切的同情;在传统上,它主要继承了20世纪左翼文学与民主主义、自由主义文学的传统,但又融入了新的思想与新的创造。”这样的定义,显然不仅从概念上界定了“底层叙事”,更从历史传统中找到了思想文化资源。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由经济领域策动,进而激活文化领域的巨大变化,在文学上的体现异常醒目。在商业霸权无孔不入、资本创造神话的时代,人们更需要文学,需要文学的现实精神来抚慰我们疲惫、焦虑、躁动、欲望横生的心灵。
  《那儿》和《霓虹》在当代小说中呈现出异质的色彩和另类的声音。这两部小说的出现,使前此文坛上已经出现但并不显在的关于“底层写作”的讨论变成了一个典型事件。这两篇小说表达了同一个精神指向,那就是对社会底层、弱势群体苦难的书写。我们相信,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在人类心灵幽暗的深处,总会有各色有形的苦难和无形的困苦。对于苦难和困厄,提倡酒神精神的尼采用一种完全释放的狂喜,来超越他心灵中的悲剧感。鲁迅也以“反抗绝望”的姿态来对抗悲剧感。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过客”,在朝着坟墓走去,在顽强对抗中显示出自己的意义。如果说尼采和鲁迅站在哲学的形而上的角度探究人类的困苦与悲剧,那么曹征路则是在现实这个红尘世界中描述普通人底层人的苦境,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弥漫其中。
  《那儿》的主线写的是某矿机长工会主席“我小舅”朱卫国试图阻止本单位在企业转制过程中国有资产的流失,最终失败而自杀身亡的故事。曹征路的叙事将人们带进了生活赤裸裸的真实中。“那儿”即《国际歌》中“英特耐雄纳尔”(Internationale)——国际共产主义的简化之说,在小说中有深刻的隐喻之义。“我小舅”朱卫国甚至外婆那一代人是唱着《国际歌》长大的,“那儿”就是幸福和理想的最高体现,朱卫国曾是那个时代的主人和宠儿,他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在出色地处理了一次技术含量很高的事件后,曾受到挑剔而严谨的德国人的夸赞,认为他“在德国一定能当上议员”。那时的小舅(包括小舅工厂所有的工人)不仅不是底层人,简直就是得意洋洋骄傲自豪的“上层人”。就像“英特耐雄纳尔”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样,朱卫国们的“那儿”也成了逝去的彼岸,而此岸已然构成了对他们的挤压。小说让人震撼和感动的,不是国企转制过程中某些人私欲的膨胀,而是朱卫国这类人的坚守执着。面对不可逆转的事件,朱卫国清醒地认识工厂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甩掉“名”的精神负累(朱卫国是省级劳动模范,工会主席),要以“那儿”的名义为集体讨回“公道”。他一次次单枪匹马逐级逐级地上访,他的身后虽然是庞大产业工人族群,但他的行为仍然显得有些势单力薄,甚至连他的亲人(比如“我”母亲)都不能有效地构成他的“亲友团”。但他心中有“那儿”的信念,既要挽救企业,又要救度工友,所以当两者都不能实现时,死亡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朱卫国的死是清醒的死,抗争的死,悲壮的死。他是个殉道者。我们说,在朱卫国悲剧的背后,隐含着曹征路对国企改制等重大事项的反思,应该不是臆断。曹征路所言“在主义之上我选择良知。在冷暖面前我相信皮肤”,是他坚守现实主义文学精神的诗意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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