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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去的記憶


高 深

母親的橋

你忘記了全世界,也忘記不了門前那棵老樹,那棵橫在河上的老樹,橫在母親心上的老樹。你細數過它的年輪。
那一年的八月,母親牽著你的小手走過老樹,走過童年之河,送你走進了那座知識的殿堂,走進你生命中的第一個驛站。從此,每當你從放學的鈴聲飛出來時,總看見母親微笑著立在老樹橋邊。一只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那只細嫩的小手,母親如同攥住了一個農家的明天和希望。
有一回,你實在忍受不住先生的教鞭了,便逃出教室,把作業本拋進河里,讓母親的希望順流漂去。你像所有貪玩的孩子那樣,跑到清原山上捉蛐蛐,每個蛐蛐的脊背和鳴叫聲,都讓孩子感到驚奇。山風掠過河岸,掠過一棵棵老槐樹,把山坡上曬得暖洋洋的熱土,揚起幾尺高,在煙塵中你猛然想起了立在河邊的母親。那天晚上,母親發怒了,很認真,在你的整個童年,只有那一次,母親給你留下一個怎么也忘不了的令人害怕的情節,留下一個終生褪不掉的疤痕。
時間再不是一分一秒地捱過,光陰如同那條橫著老樹的河水,飛快流逝。那只小榆木箱子,漸漸裝滿了數學習題和作文本,每個學期讀過的課本也整整齊齊地攢了一摞。你終于長成了一個有出息的大男孩,在鄉鄰羨慕的眼光中,母親最后一次送你走過樹橋。她哭了,眼淚掉進河里,河水清清如許,流淌著你對老橋永恒的回憶。
自從踏進那座國人仰慕的高等學府,你就把自己賣給了課堂,賣給了圖書館,把屬于你的全部時間都無條件地交付給你攻讀的水利,讓每一分鐘都潛入到知識的大洋里去打撈關于水的學問。四載寒窗,你終于在一個炎熱的夏季,給母親捧回燙金的畢業證,和一冊冰心老人傾吐母愛的詩集。可是母親沒去橋頭接你,她對兒子思念的淚,早已流完了最后一滴,化做老樹一聲最深沉的嘆息,淌成河水永恒的喧響。
那座百年老屋,房頂長滿雜草,墻根泛潮,磚基生出一層白堿。屋內除了落了一層塵土以外,各種器皿家俱都擺放得有條不紊,炕柜上整齊地一溜信封,那是幾年來你寄給母親的信,一封不少。每封信母親都要請人讀上幾遍,每聽一遍你的來信,母親都長時間地沉浸在幸福之中。母親彌留之際,一遍又一遍地囑咐鄉親:“別告訴山娃,別讓他分心,那要誤他的學業。”你仍然是母親沒有講完的一則童話,仍然是母親希望的天空中一顆不曾閃爍的星星。
母親無時無刻不盼著你成才,盼著你有一天遠走高飛,“離這窮地方越遠越好。”仿佛生你養你的這塊土地一點也不值得留戀。你回來了,把那枚清華園的校徽放在母親墳頭,以了卻母親的心愿。或許你不是一個“好兒子”,因為你違背了母親的初衷,沒有遠走高飛,卻留在了家鄉,再也不離開河水和老樹了,全身心地走進故鄉古樸的山系,融入河邊老樹的根里。
每當你走近橫著老樹的河邊,水面上就隱現出母親滿意的面容;每當清風從河對岸吹來,就仿佛聽到了母親親切由衷的叮嚀。

看山老爹

大山醒了。
看山老爹也醒了。
他爬起來不吃不喝,第一件事是撕掉一張日歷,然后揣兩個冷饃,背上水壺,便踏上那條山間小路。當他走到那股從山上流下來的泉水時,貓下腰,先洗幾把臉,再捧幾捧清涼的泉水喝,感到身心一陣爽快。
同一萬個昨天一樣,一成不變,再量一次生活的周長。孤零的身影相伴山風,疊進腳下那些松柏和楊槐的影子里,鋪生命的四季。
不是孤身獨旅,風,雨,雪,都是他最忠誠的旅伴。春風如酒,撲面微寒;夏風如茶,香氣滿山;秋風如煙,落葉飛天。雨雖不多,卻往往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小如噴霧,大似瓢潑。溫則為雨,寒則為雪,山上冷得早,有時陰歷八月就飄雪花,九十月大雪封山,跋涉幾步,就是一身汗。他相伴這些隨時變換性格的伙伴,走過了幾個地球的周長,沒有視線不及的遠方,沒有步履不及的山峰,不知他那雙千針細納的布鞋踏落了多少個夕陽。他掉光了一嘴牙齒,不用著意地咀嚼生活,也隱隱地感覺到它的苦辣酸甜。
走啊走啊,黎明的起點就是看山老爹的家,落日的盡頭就是看山老爹的家。
自從山下那些遠遠近近的茅屋灶塘,一天天燒盡了山體濃密的毛發,大山就再也遮掩不住貧瘠和荒漠。看山老爹呼天喊地,天地不應,他像個孩子似的抱著樹墩大哭。從此,那些沒有月色沒有星光的夜晚,再也聽不見北方的狼嗥。
無量的財富無量的綠色,曾經給過看山老爹無量的欣慰無量的滿足,他不甘心這個曾經的夢想就此破滅,于是他整天整夜地吃在山里睡在山里,像淘金人那樣撿拾一粒一粒樹種,栽種一棵一棵幼苗,一個腳印即是明天的一株參天大樹。
跋涉了一天的看山老爹,席地盤坐在古松下,于荒山皎潔的寧靜中,不眠的目光尋覓少得可憐的樹影。他一點也不灰心喪氣。他相信人心,也堅信自己的雙手。他用落葉擦掉手上的泥土,用衣襟揩去鼻尖上的汗珠,抬起身,提了提大半口袋樹籽兒,沉甸甸滿裝著看山老爹的希望和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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