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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是劇場


馬明博

  《因為你,我在這里》 馬明博著

  經常有人問:“我有沒有福報?”能生而為人,就是有福報。然而,福報有大有小。自己的福報到底有多大?看看自己在生活中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就知道了。

  總是期望好事,是人經常會犯的錯誤。像我,習禪經年,在好運降臨時,往往忘記了要感謝佛菩薩;面對病苦等厄運,卻感覺佛菩薩未能及時予以加持。凈慧禪師說:“厄運是佛菩薩給人消除業障的機會。”說來慚愧,因為分別、執著,對這一點,我認識得并不到位。

  我在病中的某一天,讀到尼采的“未能把你打倒的,必將使你堅強”,我豁然開朗。這場不期而遇的病,不正是佛菩薩的善巧安排嗎?如果沒有它,我怎么會離開“朝九晚五”的城市喧囂,來到靜寂的五臺山,思考生命的意義?

  我這樣被動地“出離”,與釋迦佛所說的“出離心”,不是一回事。

  生起出離心,不是讓你離家出走,而是讓人拋棄自己的執著。比如飲食,擁有出離心的人,不會對食素猶豫不決,也不會對肉食難舍難分。當你開始素食時,也不要輕視其他食肉的禪修者。如果有輕視的念頭,證明你還是有執著的,不過是走出一個籠子,卻鉆進了另一個籠子而已。

  對禪修者來說,出離心教你把生活的重點放在覺悟與解脫上。如果無法生起出離心,在世俗生活中,你依然會煩惱不斷。當然,生起出離心,也絕不是對身邊的人與事漠不關心。漠不關心是另外一個籠子。

  走出能海小院,能修長老陪我們在寺中漫步。

  善財洞東側,地勢最高處,有一排紅色的塔,遠望非常壯觀。藏經樓南邊,還有一座藏傳佛教風格的石塔。能修長老說,這是藏傳佛教大成就者頂果欽哲上師的舍利塔。頂果欽哲上師朝禮五臺時,曾囑咐隨行者,在他圓寂之后,要在這里建一座舍利塔。舍利塔上,照片中的頂果欽哲上師微笑著注視著每一位來者。

  我在塔前頂禮膜拜。這時,能修長老的手機響了。

  接完電話,能修長老說:“對不起。我有事要處理,失陪了。”

  站在善財洞的高處遠望,在群山的環繞中,臺懷鎮像個孩子,被母親攬在懷里。時值初夏,臺懷鎮柳綠花紅,而北臺頂上白雪皚皚。臺懷鎮頭頂之上,是湛藍的天空、飄逸的白云。陽光明媚,普照著俗世與佛界。陽光之下,顯通寺的青瓦、塔院寺的白塔、菩薩頂的琉璃、普壽寺的紅墻,格外引人關注。人類學家費孝通曾指出,不同類型的美,是可以和諧共處的。前提是既“各美其美”,又“美人之美”,從而“美美與共”。這幾家風格迥異的寺院,像幾個稟性各異的人,和美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風從北臺來,挾裹著凜凜寒意。室外太冷了,我們走回客房。

  文濤懶洋洋地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要繼續睡覺。我加了件羊毛衫,邀他到臺懷鎮寺院里走走。

  他賴著不動,“不想去,天下的寺廟都是一個樣子。”

  “如果跟我走,保管讓你走進不同的寺廟,看到不同的風景。”

  他笑著坐了起來。

  風中飄來五爺廟響亮的鑼鼓聲、悠揚的唱腔。在五臺山,五爺廟人氣頗旺。傳說這里許愿靈,因此香火盛。

  關于五爺的身份,有兩種說法。一說他是東海龍王的第五子,專司在五臺山區播云行雨;一說他是文殊菩薩的化身,他肯為人世間紓危解難。人們不管五爺到底是誰,都知道他有求必應,世間有什么難題,都能幫助解決。

  于是,求金榜題名的、求家人健康的、求平安的、求發財的、求生子的、求仕途進步的、求婚姻的……人們紛至沓來。

  雖然閱盡了人間劇場上的悲歡,五爺還喜歡聽戲。來求五爺的人,如果所求應驗了,要請五爺看一出戲。為方便五爺看戲,五爺廟龍王殿對面,專門搭建了一座戲臺。因為有戲臺,因為有還愿的,當地戲班子也閑不下來了,他們樂得穿靴戴帽,“出將入相”,唱戲給五爺聽。

  “如是我聞。一時,五爺在五臺山與眾僧眾俱,他有求必應,讓許愿的、唱戲的、看戲的、賣香的……皆大歡喜。”

  在五爺廟戲臺與龍王殿之間,擺放著一只碩大的香爐。此刻,香爐被周圍的人們圍了個水泄不通。一炷香燃起來,青色的煙像祈愿者的心事,隨風而起。五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他心量大,世間無數的愿望,他都能裝下;他心也細,雖然愿望因人而異,但什么人求什么事,他毫厘無差。當然,哪些善愿可以滿足、哪些貪愿不能滿足,院子里的幾株古松和五爺一樣清楚。

  人的心本來是空的,像一張白紙。可是人喜歡往上面點點兒。點一個點兒,叫做心眼;點多個點兒,便是心計;點兒越來越多時,成了心機;點兒多得數不過來時,便成了心事。心上的事一多,煩惱就跟著多了。煩惱一多,人就跑到五爺廟來了。

  文殊菩薩說“空是解脫的第一義諦”,如果人們理解了這一點,是自己用智慧的橡皮把那些點兒輕輕擦掉呢,還是繼續來這里執著地向五爺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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