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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攤販人生


王天龍

  母親六十六歲了,日漸蒼老,疾病纏身,這是母親當年過度勞累作下的病。與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為兒女操勞從無怨言。母親人生的職業生涯就兩段:農民、攤販。看到母親稀疏的頭發已經花白,不經意間回望她人生中眾多過往的畫面,給我以啟迪和鞭策,讓我終生受益。

  生命就是在這樣的輪回中逝去,又在母親的期望與兒女的追憶中輪回。最平凡的母親在兒女的心中都是一部不平凡的書,回望中歷歷在目的都是讓兒女不盡的感激與教誨。

  母親從農村走出,在縣城是被城管驅趕的小攤販中的一員,那切身的體會讓母親倍感底層人的艱辛與疾苦。如今,雖然不再為生計奔波,但善良的母親悲憫情懷依舊。母親用行動告訴我們:世上還是苦人多,對待小攤販別太斤斤計較。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舉家從農村搬到縣城后,母親靠擺攤做些小本生意與父親支撐五口之家。兒時記憶中的母親逐漸遠離,窘困的生活使她的皮膚越來越粗糙,風霜把她的容顏催老,過早逝去了女性的柔美,取而代之的是不修邊幅,粗聲大嗓,走起路來總是火急火燎。

  現在,我在哈爾濱居住的小區附近,夏天常有外地農民駕農用車賣些自種的蔬菜。每當風雨交加,母親就會扒在窗臺上嘹望躲在樓下避雨的農民,滿是同情。即使盛夏,哈爾濱的夜依然涼嗖嗖的,農用車也擋不住大雨瓢潑。這個場景總會使母親回憶起那段養家糊口的艱難歲月。

  “農民進城賣菜起早貪黑,大老遠來的也賺不了多少錢,就別爭爭講講的了。”現在,每到秋天農民進城賣菜,即使不急需,母親都會去買點,卻從來不講價。受水災影響,今年秋菜價格漲幅不小,對于普通市民來說,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某日早起,我和母親去買冬儲白菜,一問價才知道,價格較去年整整翻一番。一些市民與小販為將白菜從五角五分錢一斤殺價到五角錢一斤而爭執,母親勸市民,“就為五分錢,買二百斤才省十塊錢,還不夠買半斤牛肉的。農民種菜挺辛苦,收拾春夏,又忙活秋收,再連夜往城里趕路,真不容易啊!就別差那十塊八塊的了?”大家聽母親說得在理兒,也就沒有人再講價了,一會兒的功夫農民的菜就賣光了。

  每當遇到小攤販們為了爭好位置、多賣幾秤貨而爭吵時,路人們總是投來鄙視的目光,母親的眼中卻充滿了同情,“都是為了生存,要不是生活所迫,哪個女人會在大街上與人爭吵、謾罵、廝打啊?”母親用實際行動教育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掙飯吃,不丟人,不低賤,勞動最光榮。

  母親是贏弱的,也是勇敢的。為了生存,更為了給子女一個有保障的生活,每個母親都會不辭勞苦,哪怕面對危險也會堅持。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母親為了多賺些錢,總是根據市場行情“打快拳”:前夜到農村田間地頭現場收購蔬菜,清晨拉回縣城販賣,雖然更加辛苦,但是這樣底子薄,見利快。那幾年的西瓜價格看好,母親就去收購西瓜,擺在路邊叫賣,一賣就是三五天。夜晚就用幾根竹竿支起一塊塑料布搭成簡易棚子,地上再鋪幾塊木板就成了母親移動的床鋪。母親經常打發工作繁忙的父親回家照顧我們姐弟,她則獨自露宿在街頭看守西瓜攤。當時社會治安環境不好,縣城有些地痞無賴半夜酒后經常到攤前鬧事,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母親總是給他們切西瓜吃,滿臉是笑,遞小話,他們吃夠了,臨了還要順走幾個西瓜才作罷。每當這時,母親早已把錢袋裹在胸口,唯一不松開的就是西瓜刀,哆哆嗦嗦的手把刀柄攥得更緊。一次和我妻子說起此事,母親淡淡地說,“要是他們敢欺負我,搶我的錢,我就和他們拼命!”那把西瓜刀便成了母親在午夜街頭防身的唯一工具。每想起這件事,就會有一個畫面:風雨夜、漆黑的縣城街道上,路邊一只昏暗的窩棚里,嘎斯燈下,我的母親用孤寂、恐懼、期盼的眼神眺望著無際的黑暗——每每想起那段時光,這樣的場景就會出現在我的腦海,久久不能消去。

  夏日雨夜再涼也比北方的寒冬要暖得多。冬天,每次母親深夜出攤回來,我看到的就是手推車與母親在皚皚白雪裹挾下定格成為雪塑的畫面。這個畫面我從來不愿去回憶,因為那太讓人心酸。這也許是所有底層勞動婦女為兒女不辭辛苦的共同命運寫照吧?

  我又何嘗不知,勤勞的母親其實也不愿意奔波勞累,更不愿意被人羞辱,也從不想看人眼色,都是生活所迫。盡管如此,母親從來沒有看輕自己,內心是高傲的,是有尊嚴的。特殊的成長環境,也讓我們姐弟三人一直都在堅持勞動補貼家用。當年,大姐都已經是高中教師了,每年臨近春節,依然擺攤賺錢。一次春節賣“福”字和春聯,遇到幾個學生,學生很是驚訝,姐姐卻非常熱情地送給學生幾副春聯。十余年后,當年的學生對姐姐依然是念念不忘。我想,正是姐姐對待生活的樂觀、不功利、不虛榮觸動了他們當年那或許還很稚嫩的心靈。

  或許是一直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從事的也是被一些人輕視的行業,母親也形成了特有的敏感。在為人處世中,母親總是換位思考顧及他人的感受: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人格,尊重每個人,尤其處在困境中的人,更要格外尊重和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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