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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個上級


陳丹晨

羅俊同志是我1960年夏大學畢業后第一個上級。這么說有點勉強、高攀,因為他是國務院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我是剛從大學出來連工作都還沒有分配確定呢!當時對外文委主任楚圖南是掛名的,副主任兼黨組書記張致祥是實際上的第一把手。這個機構負責對外派遣、領導駐外使館的文化處人員和工作,以及對外文化出版宣傳的任務。這年正是彭德懷事件發生后的第二年,全國都搞了反右傾運動。文委所屬的外文出版社整了許多領導干部、編輯、翻譯,要進行整肅清洗換血,于是調了一些部隊的政工干部和大批的應屆大學畢業生來頂替,多達六七十人都不止。我是其中一個,但報到當天下午就被叫到干部處幫忙工作。過了國慶節,分配名單公布后,大學生紛紛赴新單位去了,卻剩我一個人被正式分配在干部處,使我非常尷尬和不滿,于是向處里提出要求改分到業務單位工作。

其實干部處老同志對我都非常親和關照。過國慶時,因為我家不在京,單身一人,曹世之大姐就邀我去遂安伯胡同和她全家一起過節吃餃子看煙火。蘇聯十月革命紀念會在中南海懷仁堂舉行,處里把邀請函給我去參加。這對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來說,真的是非常特殊優待和關懷,我深深感到溫暖。劉處長是一位“一二·九”運動出身的老同志,在她的小辦公室里專門找我談話,勸說我安心留在干部處,說:“學校里的一些事我也都知道。你們中文系出來的做干部工作不能說是專業不對口。文史不分家,文委機關里也有很多文字工作要做。(干部)處里男同志少,常常要派個人跑飛機場接待外賓等等,我們都派不出人。文委幾位主任也很需要會動筆的秘書,原來有個浩然,不久前調走去專業寫作小說了,如今還沒人接替。將來還有機會派到使館丁作。總之,現在分配在干部處不埋沒你,你想做文字工作機會有的是。”

劉處長對我可說是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就是不聽。因為我也有一番苦衷:我高中畢業后曾在上海市稅務局的辦公室、黨委、政治處做過秘書、宣傳干事等工作多年,為了喜愛文學,想從事文學工作,才放棄工資收入到學校學了五年,如今仍然要我回到干部工作崗位,這五年大學豈非白上?而且我就是一根筋地認定了要在文學工作范圍里做什么都行,至于別的什么好事情諸如仕途、出國等等我連想都沒想。雖然我把這些情況都對領導解釋了,但是領導仍然堅持要我服從組織分配。當時處里有的老同志看到我那么堅持,和處長弄得這么僵,也曾勸處長是否另選一位俄語學院畢業的大學生來頂我,處長就是不同意。于是我苦惱至極,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我山窮水盡的時候,忽然想到向羅俊副主任申訴。所以有這個狂妄念頭是因為文委干部工作歸羅副主任分管領導。這位領導很奇怪,有事不是把下屬叫喚到他辦公室去談,常常自己從三樓跑到二樓我們辦公室來談。所以我常有機會看到他,有時他就坐在我背后的小沙發上談事,無論對處長還是一般干部,他都很隨意談話,幾乎沒有聽到過他說什么套話空話之類的官腔。對我這個新來小青年也會打個招呼。羅副主任還是位美男子,昆山人,面貌豐腴白皙,儀態儒雅清朗,有時穿毛料的中山裝,天涼時穿著玄色的中式棉襖,頗有點雍容矜貴的氣派。

平時,他與處長等談事時,也不叫我回避,所以我也有意無意旁聽到了一些事。有一次,他匆匆地趕來問處長們:“最近中央有文件要給一般干部加工資,這個丁作進行得怎么樣了?”他又說:“已經有許多年沒有給大家加丁資了,這次是個機會。但是最近中央又有新的文件下來,通知停止這項工作,但凡已經加了也算數,還沒有加的就不再進行了。所以你們趕快查看一下,在截止之前,能爭取多加一個是一個,盡量爭取不要錯過這個機會。”這個指示使我覺得這位領導真為下屬著想;我也從此學了一點做人的道理:盡一切可能與人為善,盡心盡力為人們辦好事。不要像有的領導總喜歡做讓人不舒服的事,怎么讓人難受他就怎么來;開口閉口國家利益,在老百姓疾苦面前閉上眼睛。

還有一件事給我印象也極深。那時干部處別人都有自己分內的工作,只有我臨時打雜,又沒有打印機復印機之類先進機器,處里面的一些抄抄寫寫的事就會派我做。外文出版社執行上級布置搞了反右傾運動和大規模的書刊檢查后,要處理一大批翻譯、編輯,于是不斷上報處理名單。這名單也是畫了格人工復寫的,報上來后為了送文委領導看需要多份,于是就叫我復寫照抄。這名單里有好幾十人,每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身份、問題、政治面目以及處理意見等等都開列如上。少數是要調動工作的,多數是要送東北某農場勞改的,個別是要逮捕的。這個名單送到張致祥、羅俊那里,就被打回來,要求外文出版社重新再慎重考慮,減少處理對象。一次打回去后,過了一些日子,他們做了一些變動又送了上來。領導又叫我復寫照抄了一遍,再送上去,又打回來。我已記不得如此反復了幾次,反正這樣重大的事件經過多次反反復復,拖過了一段時間,政治形勢慢慢緩和了,整個處理名單也就作廢了。我想,做領導的也不容易,真的像況鐘的筆有千斤重,人命關天,如果草草率率,只管緊跟形勢服從上級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怕被戴上右傾帽子,不知要犯下多么可怕的罪錯。后來我才知道那時已經有人被逮捕了。這對我來說真是一次深刻難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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