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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生教我一招鮮


劉心格

李醫生是一位非常平凡和普通的人物。但他在我的記憶中常常出現,無法抹去。他叫李志堅,是江西省于都縣人。我們相識是在20世紀50年代,我從部隊轉業到江西省于都縣醫院和他一起在門診上班。他說話直爽,生活樸素,沒有架子,常穿一件磨光了絨毛的呢中山裝,一兩個月沒見他換過。有時輪到他值班,就在光板的檢查床上睡到天亮。那時門診外科工作比較簡單,清創、換藥、切膿包兼拔牙等。有時沒有病人,兩人就聊天。他喜歡講自己的過去,他從小家庭貧困,十幾歲當看護兵,后來升為中尉司藥、少校軍醫。他到過許多大中城市,見過很多大場面,知道各地的風土人情。有時說漏了嘴,將他和俄國女人的一段風流韻事也抖露出來了。
有一次縣民政局的干部帶來十幾位老同志到門診作傷殘鑒定,我倆忙了半天,檢查完畢,填好表交院部蓋章。這時他翻著“評殘手冊”對我說:“我的右手是在南京打日本人負的傷,按規定也可以評殘”。他擼起袖子顯露出一個凹陷的傷疤,并繪聲繪色地談起他參加上海抗戰和南京撤退的親身經歷,我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了。
我除了門診上班外還兼手術室的麻醉工作。有一次手術室通知我為一個下頜骨脫位的病人做全身麻醉。我感到奇怪,這種復位本是簡單的手術,怎么要全身麻醉呢?我到手術室問護士:“病人有沒有禁食?”她說:“兩天沒有吃了。”我見病人坐在椅子上,就走上前去想動手為他復位,剛伸出手,病人就哇哇叫著搖頭將我的手推開,此時病人不能合口說話,我的解釋他也聽不進去。主治醫生蔣福和不耐煩地對我說:“你快給他上乙醚麻醉吧!我已復了幾次,病人太敏感,一動手就叫痛,脫位三天了,局部發炎,怎么也復不上去。”結果在全麻下復位好了。家屬流著淚幫助將患者抬回病房。此事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原來下頜脫位這么簡單的病,有時也很復雜。回到門診,李醫生正滿頭大汗為幾位修水庫工傷的人員清創和上藥。他大聲地對我說:“你到哪里去了?我一個人忙得過來嗎!”這是他第一次對我生氣。我把手術室的情況向他作了介紹,他聽后哼了一聲說:“拿雞毛當令箭,這點小事還要大張旗鼓,唬外行吧!”我知道他不是沖我說的,但心里老大不高興,暗想下次碰上看你的吧!果然,過了幾個月又來了一位下頜脫位的病人,李醫生接待,他叫病人不要緊張,讓他坐在靠椅上,然后用酒精擦洗手指,只見他將拇指伸進病人口中,手腕輕輕一抖,復位就好啦。我感到新奇,問他:“怎么這樣快復好位?”他笑笑說:“我沒有文憑,吃不開,用土辦法。”說雖如此,但內心的得意卻表露出來了,他掏出二角錢一包的香煙,抽出兩支,拋一支給我,往自己嘴唇放一支,唰著火柴,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問我:“你想不想學?”我說:“想!當然想。”于是他告訴我:“書上復位三個步驟,后拉、下壓、上托。我只用一個,將拇指伸進口腔,越后越好,伸到智齒,往下一壓就成了。”我牢牢記住他的辦法,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驗證一下。
進入60年代,“左”的運動一個接一個,“社教”還沒有結束,“文革”風暴就起。醫院被稱為“廟小陰風大,水淺王八多”的單位,權威人士和一些舊社會過來的醫師個個挨批挨斗。這時李醫生因舊軍醫的歷史而下放到利村公社里仁衛生所去了。隨著農村大搞“學習大寨趕昔陽,世界革命挑肩上”的人民戰爭,工傷事故也增多。外科人員忙得加班加點,這更使我們常常懷念起李醫生來。不久中央“五一六”文件下達。運動也升級開展,批斗日益激烈。很快傳來消息:“李志堅自殺了!”我聽到這消息后第一個反應是驚愕!隨即感到這是必然的歸宿。因為在運動無窮無盡的年月他躲得過今天也難躲明天。在一次醫務人員的會議上,我悄悄地問里仁衛生所的易醫生:“李志堅到底怎么死的?”他說:“割動脈血管死的。我到了現場,那血呀!噴到墻上、蚊帳上、一大片啊!搶救也來不及,幾分鐘就報銷了!”我嘆惜道:“為什么走這條路?”他說:“受不了呀!日夜輪翻批斗,拳打腳踢,50多歲的人了,誰吃得消!”不久,我也因海外關系嘗到了挨斗的滋味:肉體被摧殘,而花樣百出的人格侮辱和精神折磨更是難以忍受啊!我這才理解李醫生為何會選擇自殺的道路,這確是他唯一能采取的解脫方式,以抗議強加的種種荒謬無稽的罪名!當時只有30歲的我,早年參加解放軍,矢志不移相信黨的政策。所以在挨斗時,總是逆來順受,老實聽話。不久,軍管部隊領導叫我申請下放到禾豐公社當“五七”戰士,才算得到解脫。
有一次公社召開三級干部大會,公社王書記到我所在的堯口大隊小組討論地點問道:“大隊書記尹柏生到哪里去了?”劉大隊長說:“他老婆病了幾天,請假回去照看。”王書記又問:“什么病?叫衛生院派個醫生去看看。”“看了,到幾個衛生院所都去了,沒有辦法,他想借點錢去縣里哩!”王書記說:“到底是什么病?”“古怪的病,下牙窖跌下來了,吃不得、睡不得,痛得唔唔叫……”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我聽了心中一震,就對王書記說:“這個病,我去看看。”王書記大感興趣地說:“是嘛!放著現成的醫生在這里,還求別人,這不是‘關起門來尋牛’嗎?我打電話叫社辦站的拖拉機送你去!”我說:“不用了,才十幾里路,我騎單車去。”他說:“反正也要接尹柏生來參加晚上的黨委會。”我說:“我就順便用單車帶他回公社。”王書記聽了很贊賞地說:“對,知識分子就要有這樣的作風,晚上回來煮面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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