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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饑餓的日子里


楊 剛

“民以食為天”。不曾經歷過20世紀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那段饑饉歲月的人們,怕未必能夠真正感受到這句話的分量;然而,對于像筆者這樣的過來人而言,它卻重如千鈞,且令人刻骨銘心。
那段歲月,早已遠離我們而去了,然而,它留給我們的痛還在,傷還在,欲說又覺口難開。那么,我就從“好日子”說起吧。

從“好日子”說起

1958年夏,我們華中師院(今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的部分師生,到武昌縣紙坊鎮附近的某公社勞動鍛煉。到那里一看,形勢簡直好得不得了:吃飯不要錢。公社有一個食堂就設在公路邊,整天開流水席,甚至連過路的人都可以隨便進去吃一頓,誰也不會盤問的,反正不要錢嘛!從三皇五帝到如今,哪有這等好事情!
然而,“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還不到半個月光景,終于扛不住了,食堂不再“門戶開放”,只對社員開飯。接下來,日子越過越緊,不再頓頓開干飯,稀飯常常被“隆重推出”,而且越來越稀。當時就有人詼諧地形容道:“一進食堂門,稀飯一大盆,周邊起漩渦,中間淹死人。”不過,參加勞動鍛煉的師生沒有同社員一起吃飯,我們的生活水平似乎并未受到影響。有時候,我們還能驚喜地吃到一種叫做“中蘇友好紅專魚”的好菜。這“中蘇友好紅專魚”并非是從蘇聯進口的什么西式名肴,其實只是一道傳統的湖北家常菜,黃陂人叫它“清油炸豆腐”。

餓肚子時的暢想

及至1960年,大饑荒鋪天蓋地而來,饑餓考驗著人們。
那時,筆者因在1957年響應“鳴放”號召,因意會錯了上頭的意思,而被派到一間小工廠從事脫胎換骨的勞動,每月的口糧定量為24斤半。這24斤半并非全額供應大米,而是還要搭配一定數量的雜糧,如紅苕(即紅薯,每5斤折合1斤主糧)、干苕片(1斤抵1斤主糧)、三合粉之類。三合粉看上去灰不灰、白不白,跟水泥的顏色差不多。至于它究竟是哪“三合”,似未有權威方面的說明,不過私下曾聽說其一為觀音土。其時,人都嘴饞,干苕片常常被當成點心白口吃了,而它是1斤抵1斤米的,1斤米卻是一天多的口糧。白口吃掉幾斤干苕片,便是幾斤大米的流失,那年頭怎經得起這種“暗虧”?至于1斤三合粉抵1斤大米,那就更冤。不失幽默的人們什么時候都有,都到這份兒上了,還不時幽它一默,相互打招呼,不再問“吃飯沒有?”而改問“吃粉沒有?”
再者,當時食油、肉類和副食品的供應都嚴重不足,有時甚至斷檔。每人每月計劃供應食油2兩,本已少得可憐,還常常不能按月兌現,記得斷檔時間最長的一次是連續三月滴油未供。
尤其雪上加霜的是蔬菜也奇缺。每天下午,各家各戶都不會忘記送一個破簸箕、破臉盆,甚至半截磚頭到居民小組長家里,以便第二天早上去組長家里,按那些破玩藝兒擺放的先后順序,排隊購買當日的蔬菜,憑自家購糧證每人供應老包菜葉子2兩,不挑不揀。
副食品商店雖然也賣點心,但只有一個品種,就是用玉米面做成的圓餅,其餅面中心嵌著一枚蜜餞伊(伊拉克)棗,而且要憑糧票和自家的副食品供應證定點供應,每戶每月限購10個,收取糧票1斤。說到這10枚點心,那用處可大了,或留給孩子,或孝敬老人,甚至待客送禮都要靠它。如今人們購買食品是何等挑剔:反復查看包裝是否完好,仔細審視生產日期和保質期是否清楚明白,原料配方是否屬于“綠色”……凡此種種,不一而足。而那年頭,那玉米點心卻總是“赤裸裸”地擺在貨架上或玻璃柜臺里,同蠟燭、香煙類商品“親密接觸”,從月頭賣到月尾,誰也不會挑剔什么的。
還有一項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購買普普通通的散裝白酒也要收糧票,1斤白酒收1斤糧票。
由于主糧供應摻雜,副食供應缺乏,肚子沒有油水,自然就格外吃得多。因此,盡管我大多數日子都沒有吃飽,可我每月還是要差4—5天的口糧。這在當時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人是鐵,飯是鋼,一日不吃餓得慌”,而要想在計劃外弄點糧食或食物,則是太困難了。
還記得有一回我餓得吐苦水的事兒。那天(應當是某月下旬或月末)一大早,我照常到廠里去“脫胎換骨”,心里慌慌的,很難受,頭上冒虛汗,但我沒吭聲,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可我漸漸感到支持不住了。正在向生產小組長請假,就突然吐了一地,嘔了又嘔,而除了幾片菜葉以外,吐的都是苦水,因為我頭天就沒有吃晚飯。嘔吐加劇了虛弱,人隨即癱軟而不能自立。工人師傅們立刻要送我去醫院,我告訴他們:“不必。我不是病了,是餓了。”于是車間派兩人送我回家。到家后,母親買來2兩米粉,我分食一半。民諺說得好:“饑食一粒,勝似飽食一斗。”不一會兒人就站得住了。下午照常去干活。
還有一回,也應該是快到月末了。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和一位原大學同學相約,到漢口民眾樂園旁邊的東來順飯店樓上去喝茶聊天。我們那時年輕,不知死活,沒想到“肚子里沒得貨”的人,一大早是不能喝茶的。果然不到兩小時,我們都感到不對勁,很有點坐不住了,連彼此說話的聲音聽起來都似已失真。我們都明白這是饑餓的反應,是身體虛弱的表征。我們說好,各自回家吃飯后再來。那時的人們都這樣,在吃飯的問題上,誰也講不起客氣———現在多好,隨時都可以來個飯局。我的那位同學回家吃的什么,我沒有問,也不便問;我回家吃的卻只是一小瓶泡制的武漢人叫做“洋姜”(我至今只知其為野生,但仍不知其正式名稱)的東西,可憐哪有飯吃!那年我25歲,家住漢口民意四路,距離喝茶的地方不過千把米,而我竟走了大半個鐘頭,只因雙腿浮腫,抬不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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