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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榮小說的當代意識


車曉彥

  打開隋榮的小說世界,一股當代氣息撲面而來:展現給我們的是花花綠綠的當代人間圖畫。在欲望橫流的社會中,苦苦掙扎的饑渴的靈與肉,帶著歡樂與痛苦,亢奮與疲憊,高尚與墮落,守成與叛逆,一個個活生生地向我們走來。
  隋榮小說的當代意識,首先表現為對傳統道德觀的背離。幾千年來,被殘酷地壓抑在潛意識深淵中的中國人的性意識,這個就連夫妻間也羞于啟齒的生命本能,惡魔般地糾纏著中國人的靈與肉,人們背負著傳統道德觀的沉重的十字架,在克制與欲望中痛苦地煎熬。進入當代以后,人們的性意識開始了緩慢的蘇醒。《與狼同行》這篇小說,為我們塑造了一群堅韌耐勞的強壯漢子。五六十年代,他們為油田開發修筑公路。睡在冰冷的帳篷里,條件再艱苦,他們也挺得住;筑路再繁重,他們也不怕。一望無際的漫漫荒原,雜草齊腰,到處是湖泊和蘆葦。他們遭遇到了狼群,野狼晝夜不停地攻擊,使這群筑路漢子的生命面臨著嚴重威脅。然而這險惡的外在生存環境并沒有嚇倒他們,隨著道路的延伸,他們同野狼展開了一場場觸目驚心的生死搏斗。兇猛的狼群敗退了,然而,一股始終潛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本能力量,卻日夜鼓脹起來,攪得他們內生存環境騷動不安。他們是男人,需要知疼知熱的女人,可他們遠在荒原,身邊沒有女人,無法宣泄這股來自靈魂深處的難以抗拒的神秘力量。這群穿著杠杠服,戴著狗皮帽子的倔犟漢子,能戰勝窮兇極惡的野狼,卻無法抵抗隱在內心深處的性欲餓狼。他們開始談論女人,聊以自慰,赤裸裸地站在大雨中任雨水沖刷,以宣泄內心的壓抑。在戰場上是英雄,曾和薛東配合,一氣奪下十個暗堡,俘虜七名美國兵的馬源,在筑路中他是領頭人。“我就不信會栽在這條路上!”然而,他在女人面前卻不守規矩了,妻妹鳳的那鼓起的前胸,使他沖動、亢奮,“他已經許久沒有接近女人了”。突然猛漲的雄性欲望,沖破了傳統道德觀的防線,“他從身后抱住鳳,呼吸急促,”開始在一人高的莊稼地里野合。后來馬源把妻妹嫁給了戰友薛東。小說對傳統倫理道德的沖擊是大膽的,表達的思想是清晰的:人的外在生存環境需要改變,內在生存環境也必須改變,性欲需要釋放,需要合規矩的釋放渠道,否則,一旦變成了饑渴的餓狼,昔日戰場上的英雄,也會喪失理智,陷入道德的泥潭。必須指出,馬源的突起攻擊與妻妹半推半就的野合,這種毫無愛情基礎,也無足夠鋪墊描寫的兩性交媾,大有圖解思想之嫌。
  隋榮小說的當代意識,還表現為對傳統愛情觀的反叛。中國人的愛情觀追求類似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愛——從一而終,把理想的“白頭偕老”當作現實來實施。男女結合就要長期相守,無性的婚姻也不分離。似乎愛情與性無關。然而,當中國人開始了市場經濟,踏入了商品社會之后,一切都亂套了,傳統的規矩失去了往日的權威,守望的傳統愛情觀也遭遇了無情挑戰。性意識的迅速覺醒,性欲望的一夜暴漲,性發泄的泛濫成災,導致了傳統愛情觀的驟然轉變:“無性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沒有人性的。”如果說《與狼同行》是對中國人性意識覺醒初期給予傳統道德的沖擊的感受和理解的話,那么,《和太陽有約》則是對中國人性意識徹底覺悟給予傳統愛情觀洗心革面的深刻體認。小說運用電影交叉式的蒙太奇手法,頻繁閃現空曠無際的荒原和燈紅酒綠的鬧市這兩處人群的寂寞。以黃鎮海為首的鉆井工人,他們遏制了能造成井毀人亡的特大井噴。然而,這群深處荒原,遠離城市,遠離女人,遠離性的鋼筋鐵骨的硬漢子,卻無法忍受寂寞,常常借酒澆愁,打發冷漠的時光,面對性欲的侵襲,他們無能為力。胖子的老婆死了,他也在無盡的思念和性的渴望中,醉酒陷入沼澤而悲慘死去;在無法排遣的性的壓抑中,海子睡了小姐染上了性病;黃振海在被酒精燃燒起來的性的幻想中,手淫自慰,滿足釋放的輕松和快感,獲得性壓抑的暫時解脫。長期遠離性,竟然使他在妻子劉丹滾燙的懷里喪失了性功能。城市的寂寞并不表現為荒原的冷清,而是代之以起的失魂落魄的婚外情。劉丹終于耐不住遠離丈夫的孤獨、空虛、無聊和性欲的騷擾,頻繁地出入于酒店、舞廳、網吧,她被有些學識和氣質的網友老子的耐人尋味的眼神擊中了,在老子的撫摸和拼命吮吸中融化了。她終于抵擋不住現實的誘惑,傳統愛情觀發生了迅速而巨大的裂變,由懸空的浪漫愛情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最終選擇了離開油城,跟隨著有錢又深愛著她的張懷雨去了上海。一個大學生和一個鉆井工人的浪漫愛情,就這樣畫上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句號。在商品大潮和愛欲橫流的夾擊下,無性的婚姻漸漸淡漠,最終在時光的磨礪中消失殆盡。作者在大膽地拷問人生的一個古老而又嚴肅的問題:愛情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什么是真正的愛情?有沒有真正的愛情?性和經濟是愛情的前提和基礎,否則,愛便沒有附麗,不會長久。作者并非一個性愛至上的泛性主義者,對海子的押妓,菲菲的淫亂,都給予了無情的批判和決絕的否定。
  隋榮小說的當代意識,更表現為對傳統家庭觀的解構。自從母系社會轉化為父系社會以來,男性便成了社會一切領域的主宰。男女兩性組合成的家庭,便成了數千年來男性統治社會的縮影。在家庭地位上:男為上是天,女為下是地;在家庭分工上:男主外,女主內;在家庭人格上:男為尊貴,女為卑下;在家庭男女關系上: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在家庭權利上:男人擁有絕對特權,女人則在四權的統治之下;在性問題上:男人可三妻四妾、花天酒地,女人必須從一而終、堅守貞操。造成家庭男女不平等,甚至女性淪為男性的奴隸,主要根源有二:一是傳統倫理道德觀對婦女的束縛與毒害,使她們永遠處在家庭、社會的底層,形成了“女人為男人而生”、“女人為男人而活”的卑微心理和唯命是從的奴性人格。二是經濟地位的不平等。中國傳統的家庭模式是女人操持家務,男人養家糊口,這似乎成了亙古不變的家庭分工法則和社會運行的真理。經濟不能獨立,女人靠男人養活,這種茍活者的狀況,造成了女人對男人的強烈依附心理和依賴人格。這種傳統的強權的家庭文化,迫使婦女默認自己的家庭地位,形成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聽天由命的宿命觀,于是中國傳統家庭凝成了超穩定性的結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商品社會的形成與發展,使中國社會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商品經濟的巨大沖擊,使得被傳統倫理壓抑了數千年的積怨,一下子在女人的心頭火山爆發般地炸開了。世上原本就沒有什么救世主,只有自己才能改變自己。獨立意識較強的女人們,開始只身在商海里闖蕩。女人的聰明才智使他們在商品經濟大潮中嶄露頭角,經濟的富足不僅使她們獲得了獨立的人格尊嚴和自我人生價值的實現,而且因婦女角色的轉換使她們傳統的家庭地位得以改變,并不斷提升,動搖了傳統的家庭結構關系。不少保持男性權勢的傳統家庭發生了強烈地震,造成了巨大裂痕乃至紛紛解體。如果說《與狼同行》、《和太陽有約》還停留在性意識覺醒的層面,解讀人性、解讀男女、解讀家庭、解讀社會的話,那么,《淑英的愛情》則是在更深刻的社會關系的層面來解讀上述問題的。淑英生長在極為貧寒的農民家庭,十九歲便嫁給了在油田工作的鄰村小伙子德才。第二年入了油田戶口,搖身一變也成了城里女人。從傳統的婚姻觀來說,淑英是一個幸運的女人。其實,這不過是女人生活環境的轉移,并沒有實質性的根本變化,依然是“嫁男人就是過日子,洗衣做飯生孩子。”仍舊“被當成一個使來喚去的女人,一個供他使喚的滿足欲望的享樂泄憤的女人。”淑英下決心不再做圍著鍋臺轉的火婦,不再品嘗受人鄙視的滋味。她要改變自己的家庭地位,于是,辦豬場,建魚塘。她本以為丈夫德才能成為他堅強的后盾,但丈夫對她的事業置之不理,只知吃喝玩樂。經濟自立,意識獨立的淑英開始反思自己的婚姻:只有性,沒有愛,沒有感情交流,過的不是甜蜜快樂的生活。她開始渴望愛情,想象美滿和諧的婚姻,追求幸福的生活。她開始主動進攻能干、會體貼人、又愛她的養豬場雇員、離了婚的大樹。終于在一個大雨滂沱之夜,淑英那渴望愛的靈與肉融化在了大樹溫暖寬闊的胸膛里。這次紅杏出墻,宣告了她原有家庭的解體,她義無返顧地與德才離了婚。淑英最終未能和大樹組成家庭,這表明,在當代社會中,女人的獨立在給傳統家庭帶來動蕩不安的同時,自身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女人的出路在哪里?小說沒有回答,只給讀者留下了發人深思的追問。
  隋榮的小說以寫實的筆觸,深入到了生活的隱秘區域,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幅當代生活的圖景,探討了當代人的愛情觀、婚姻觀、家庭觀,以及隱含其中的性意識,令人沉思。但小說還缺乏對人物心靈世界的探索,不僅影響了人物的塑造,而且阻礙了小說蘊涵的深入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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