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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饯车站(短篇小说)


阿 成

人生之旅是漫长的。一个人在他的一生中会发生很多变化,也会将预想改变很多。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同样的一个故事,在不同的年龄段上讲,或者在不同的生活际遇之下讲,味道与结论常常是不同的。这是不是一种宿命呢?难道这是我们无法逾越的一道鸿沟么?
我是翻日记的时候,想起的小贾。
我和小贾——现在得叫老贾,岁月不留情啊,他现在快六十岁了,应当“残忍”地叫他老贾了。我和老贾是多年的朋友。我们认识的时候,还都是个少年——老贾比我年长一些。但是,十岁和十四岁之间的差别,对少年来说有多大的区别呢?几乎是一样的。不像老年人那样斤斤计较岁数,多说了对方一岁也不成。老贾的家在铁道边上,紧贴着铁道线。一列列火车像屏障一样从他家的窗前驶过,有时候是风驰电掣般地驶过,有时候过得慢一些,慢悠悠的,像小夜曲一样,有一种优雅的抒情之美。这使得他家的那幢房子充满了影视效果。
我家住在柳街的东头上,那条街上的标志性建筑是一座小型的基督教堂。这座教堂的造型很漂亮,像一帧明信片上的风景。基督教堂和老贾家肤连的那条铁道线,成“丁”字型。
按说(从理论上讲),有教堂的地方,周围应当是一片净土。但是,这座基督教堂俯瞰下的柳街,却是一个流氓、地痞和风骚女人聚居的地方。不知道那些欢乐的娘儿们和粗鲁的男人为什么那样心平气和地无视教堂的存在。好像那座教堂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
那时候,小贾不太与我们这些“问题少年”来往,和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想,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家的生活条件好、富裕。他的那个总奸诈着表情的父亲不希望他和我们这些穷欢乐的坏孩子搞在一起。当时小贾本人也肯定心怀富裕家庭的那种优越感的。
上面介绍的这些简单的情况,均为“文革”前的形态。我可能说的不那么准确,“文革”之前,同志们似乎对家庭的阶级成份,强调的还不是那么血乎、那么咬牙切齿、那么势不两立、那么怒火中烧。所以,尽管小贾的父亲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人,但没有人歧视他们,他们自己也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不良感觉。
小贾的父亲天生就是一个商人,而且是一个精明绝顶的商人。在生活中,如果你看着对方不像商人,那肯定就是一个演技拙劣的坏人。小贾的父亲不,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当年的小贾就是一个小少爷。穿的也好,气色也好,白里透红,精粉面包一样。少年时就是一副福相。那时候他倒是不鄙视我们,只是有分寸地与我们来往。小贾的父亲是一个整天絮絮叨叨的山西人,鹰钩鼻子,瘦瘦的,似乎始终处在愤怒的状态之中,一生都在批判,一生都在挑剔,一生都在不满,一生都气鼓鼓的,而且敏感、易怒、说话旁门左道。总之,他别说话,一说话全是批评,挖苦,鄙夷,加上丑陋的漫骂。然而,非常有趣的是,大家并不讨厌他。坦率地说,毕竟那个时代值得批评的事情比较多,只是,别人都在伟大的理想与伟大的工作中幸福着,憧憬着,他却不,他不觉得幸福,他更不觉得满足,他也从未满足过。他觉得生活处处都在和他过不去,所以,他也和生活过不去。但是,他并不作宏观批判,那样子有点反党反社会主义之嫌。他不是,他真的是挺爱国的,共产党作为这个国家的执政党,他没意见。他批判的,全部是微观的,小事情,吃喝屙撒,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总之,他总有许许多多不满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我逐渐地读懂他了,老家伙毕竟是个商人哪——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五六十年代,他一直挣不着大钱,政策也不让他个人干买卖挣大钱。他只是个国营菜市里一个普通鱼摊上的、浑身是鱼腥味的售货员——卖鱼的。的确,只要他回来,从柳街上这么一过,整条街都弥漫着那股浓烈的鱼腥味。鼻子尖的人,还能嗅出他从菜市场带回来的是什么鱼,是海鱼还是江鱼。要知道,两种鱼的体味是不一样的,前者有点像老烟叶的味道,后者则水腥腥的,有一种喝了腐水似的不踏实的感觉。
小贾父亲的女人是二房,大媳妇在山西老家。在他闯关东之前就结婚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儿,一个有心眼的小孩儿。但是,有心眼的小孩儿也是小孩儿。解放以后,国家施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大媳妇他就不要了,也不允许他弄俩媳妇。两个人分手之后,大媳妇好像跟了一个革命军人结婚了,然后跟着丈夫南下了。二媳妇很年轻,但非常怕他,什么也说了不算,对丈夫没有任何约束力。这样,他才可以整天地满嘴跑火车,肆无忌惮地批判。
小贾这一家人不大与外人来往,只有小贾偶尔到柳街上去转转。那时候小贾在念书。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书读得也就那么回事。整个柳街上的孩子书都念得马马虎虎。
柳街是一条不求上进的街。
柳街是一条土道,两边是样子彼此差不多的平房,家家都有一个栅栏院。每家至少有一到两个问题青年、少年和儿童。不过,早年的问题青少年,仅仅是追求行为上的自由而已,都不够拘留、教养的。与现在的砍砍杀杀,无恶不作的黑社会性质的流氓团伙不同。区别他们的一个重要的、形象的标志,就是,前者,任何一个老人对他们都有震慑力,说话好使,训斥也好使。而后者,老人见了他们也害怕,绝对不敢倚老卖老,或者滑稽地摆出一副长者的风范,幼稚地跟他们讲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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