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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白菜


于学利

  ◎于学利

  深秋,在辽西的原野上,严霜洗染了山川大地,万物萧条,树叶纷飞,枯草连连。山秃了,水瘦了,天冷了。五谷堆进了农家小院,一枚枚金灿灿的玉米挂在了果树权上,一串串红艳艳的辣椒点缀在朝阳的屋檐下。庄稼的秸秆瑟瑟地躺在了地里。生命渐渐地步入了冬的境地,人们的眼睛也少了光泽。这时,大地上常常有一方绿色让你兴奋,那就是白菜——北方最普通的菜。

  白菜的种子,确切地说秋白菜的种子大抵在炎热的夏天被埋入土里,“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芥菜”。这二伏菜就指的是在二伏天里种白菜。农家播种秋白菜须择一块平展肥沃的土地,菜地的水源要好,如果用树枝栅起来,那就是菜园子了。菜园子的上茬一般是土豆或者是其它蔬菜,伏天里的雨水多,上茬的菜退出了菜园子,火辣辣的太阳光射在裸露的菜地上,潮湿的泥土味道沁人鼻孔。地表的水分不知不觉地溜走了,地里能站住脚了,父亲拎着镐进了菜地,目光注视这片土地,是那样的专心,那样的投入,仿佛一株株碧绿的小白菜已钻出了地面,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露珠里有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闪烁着七色的光。父亲弯下腰打垄,像一张拉满的弓。芦花柴鸡跟着父亲上下挥动的镐头,不时啄到身首异处还露着血痕的蚯蚓,蚯蚓并没有死,也没有抗争,芦花柴鸡贪婪地吃着,还“咕、咕”地叫着。

  垄台上一个个浅坑是紫红色的谷子粒大小的白菜种子的归宿。每个小坑一捻种子,盖上薄薄的一层土,再用脚轻轻地一踩,白菜就这样种完了。高温和多雨让种子在地里不安,没几天,小白菜就拱了出来,有的还将土层顶翻了天。这是再小不过的种子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量?我瞅着这菜园子发呆。

  “小白菜,叶叶黄,三岁两岁没了娘……”母亲在我的身后哼着小调。“小白菜是谁?她娘去哪了?小白菜好可怜哟。”我怜悯起小白菜了,却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和我家菜园子里的小白菜有着怎样的关系?只是听母亲说小白菜是个苦命的孩子。什么是命?我不去理会它。渐渐的,我更多的是注意菜园子里的小白菜了,因为白菜是我家几口人一个冬春不可缺少的重要蔬菜。有人说一百天不吃白菜就会生病的,这话我信。

  小白菜齐刷刷地长了出来,母亲薅掉多余的菜苗后,留在垄台上的小白菜承载着主人的厚望,将成为日后的大白菜。过了暑伏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小白菜一天比一天长得快。施肥过后,三天两头浇一茬水,白菜疯长,到了秋天,菜园子进不去人了。

  砍菜大约在霜降前后,这是辽西一年中最后的收获吧。应节气而飘来的雪花也巧合那句俗语“霜降不出菜大雪盖。”一棵棵硕大的白菜被整齐地堆放在院子的墙角,再用厚厚的玉米秸遮上防冻,晴天,拿出来摆在地上晒太阳,傍晚再收起来。几个重复的过程之后就可以腌酸菜了,满满的一大缸酸菜那是洗礼过的白菜,是终结了生命的白菜。我无数次目睹过大铁锅烧开水洗烫水灵灵的大白菜的场面,锅下炉火正旺,锅中开水正沸,一棵接一棵的大白菜跃入水中,像前赴后继的勇士,白菜们义无反顾,腌酸菜就是大白菜的葬礼吧。冬天,父亲还是喜欢将大白菜储藏在土菜窖里,那里温柔而又潮湿,四周尽是泥土,白菜的生命能在泥土的氛围里休眠,就像漫漫冬夜里粘在土炕上的乡下人,透过窗户缝找星星,扳着手指头盼过年。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手里一个钱也没有。”“卖点白菜吧。”一天夜里,朦胧中我听到父亲与母亲的对话。“天亮了我去集市上卖白菜。”应了父母的话,我一翻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当我走出小屋,发现病弱的父亲装了满满一手推车白菜,艰难地用绳子刹好,一张旧棉门帘盖在白菜上。我推起手推车走出家门,沿着我熟悉的乡村小道奔向了十里外的集市,母亲跟在我的身后。拐过村口,远远地看见父亲还在家门外手扶着墙望着我们。父亲在思索什么呢?是庆幸儿子已经长大了,还是对拮据的日子困惑呢?或者是对自己积劳成疾的身体不满呢?若干年后,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我在推测当时父亲的心情。也许父亲什么也没想。

  守着一车白菜,站在十涸的河滩的集市上,赶集的人越来越多,天越来越冷,来时一路走来的热乎气顷刻消失了。瞅一瞅集市上的大白菜,我不得不承认我家的白菜棵小不相人.,张不开嘴叫卖,也没人上前搭讪。眼看别人的大白菜陆续有了主,我的心焦虑起来。脚冻得像猫咬似的,脸皮发木。集市上的人开始见少了,天也更冷了,刮起了北风,下起了雪花。此时,我已经是“心忧菜贱愿天暖”了,因为露在门帘外边的白菜头已冻出了水泡。刚刚从课本上得知北方的大白菜在南方值钱,物以稀为贵吧,这是鲁迅先生几十年前的文章上提到的。

  “表姨,这菜给我家推去吧。”临罢集的时候,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站在母亲的面前说。终于有了买主,我如释重负。“这是你表姐夫。”母亲指着他对我说。“亲是亲,财是财,讲好了,让我表弟送到家,这车菜三元六毛钱。”我看他佝偻的身材,这车大白菜定是我送货上门了。我劝母亲顺原路回家了。不知是哪里来了那股劲,我抬起车把推着向十多里远的他家走去。一路上,风似乎停了,可雪却大了起来,天宇灰蒙蒙的,车轮和鞋底在雪地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声音留在了少年的心中,是如此的清脆,如此的深沉。送货上门后,一个人推着空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中母亲用那钱买了二斤大米,又买了一把爆竹。在我的眼前,似乎已是年三十的晚上,一盆香喷喷的大米饭摆上了饭桌,热气弥漫,爆竹在山村子夜的空中炸响,烟雾氤氲。

  感激白菜给我人生的启蒙,让我及早地感悟了生活。当我走出故乡在外面的世界奔波的时候,还是常常想起故乡的白菜。后来我回到故乡的县城工作,结婚后,每年秋天,母亲总是让进城的人捎来白菜,我说花钱买点就行了,可母亲总是不肯。妻子每每都喜出望外,精心地清理着白菜,说,这是绿色蔬菜。我忽然记起了小时候母亲哼的小调:“小白菜,叶叶黄,三岁两岁没了娘……”原来,妻子也是三岁没了娘的孩子啊。

  报纸上说,今年的大白菜特殊的贱,怎能这样呢,这可是大众的菜呀,可是人人都吃的菜呀。难道说就是因为是普通的菜吗?难为种菜的人了。我不敢想象,在露天的农村集市上,一车车大白菜可还在寒风中颤抖?可还有人在声声叫卖:白菜——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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