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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之夜(小说)


任光椿

山寨之夜(小说)
任光椿

山寨的夜静幽幽。
木楼外的芭蕉丛和竹林,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爬满青藤的小窗。
从后山上,从那墨墨的高山老林里,不时传来一阵阵沉郁的松涛和山麂的啼声。
亚妹坐在小窗前,独个儿发愁。
这是一个像山涧边的幽兰一样清秀沉静的少女,才十五六岁就过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爸爸妈妈早些年都相继去世了。爷爷瘫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废人。弟弟年纪还小,还在小学里念书。她初中刚毕业,就不得不回家来,侍奉爷爷,抚养小弟,操持起艰难的家务。
生活真不容易啊!那些年,农户人家一切都靠工分,而工分又不值钱。虽说队里照顾她,给她评了个九分的底分,在全队女劳力中已经算是最高的了;可是她田里地里,拼死拼活地干,一天九分来工还值不得一角钱,连买盐、买火柴的钱都不够啊!哪能养得活一家三口?!
有时,机灵的小弟放学后,从老山上悄悄地背回来几竿翠竹,爷爷就挣扎着坐起来,躲在披屋里,编几样小篾货,让弟弟星期天偷偷地挑到老远老远的集镇上去卖,换几个零钱回来,买书本文具。可就是这样的事儿,也得悄悄地干啊!全家人都得提心吊胆,要是被社队干部发现了,那可就倒霉了,莫说要罚款、扣口粮,那资本主义的名声也难背呢!
现在可好了,政府的政策放宽了,顺应人心的政策,就像一阵阵春风,把山里人的心都吹活了。山前山后,千村万寨,到处都在搞责任制、搞承包。穷苦的山里人,也要真的富起来了。
开始,亚妹还有些胆怯,只承包了一片小小的竹林。她猛干了一年,育出了满山的好翠竹。有了自己的竹山,爷爷编织篾货,就再不愁没有竹篾用了。有了好政策,劳动者做手艺,也用不着偷偷摸摸、躲躲藏藏,怕人瞅见喽。
爷爷腿瘫了,两只手却格外的灵巧,几天功夫就能编出满屋子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篾器。星期天,姐弟俩挑到墟场集市上去卖,每次都能换回一些现钱;于是,回村的时候,她们的小篾箩内,便会装满了新买来的火柴、肥皂、盐、牙膏、墨水、笔、作业本等等各种生活文化用品。有次,她们还特意为行动不便的“可怜的爷爷”买回了一只比纸盒大不了多少的会唱歌的小收音机。从此木楼里便天天响起了从北京或省城传来的悦耳的歌声,全家人听了,都乐融融的。这勤劳的人家,终于尝到了用自己的自由自主的劳动换来的生活的欢欣。
亚妹尝到了甜头,去年冬天就又鼓起勇气承包了大队林场的一片已经荒废了的橘园和一处长满了野生猕猴桃的荒谷。
她跑十几里山路,到县农科所去,向专家们请教果树栽培技术,到县图书馆去,借阅各种有关柑橘与猕猴桃的科技书籍。她用科学和汗水在自己的果园里创造着奇迹。如今她的蜜橘和猕猴桃都奇迹般的丰收了。累累的超负荷的蜜橘,压弯了满园橘树的枝条。满山的猕猴桃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好收成。可是她却犯愁了。蜜橘丰收了,问题还不大,可是,三千多斤猕猴桃很快就要熟透,却让她怎么处置啊!这种皮薄肉嫩,甜中带酸,营养丰富,据说对癌症都有一定防治作用的浆果是十分娇贵的,摘下来多放几天就会碰坏、发烂、变味,造成白白的浪费,使一年心血变成一滩臭水!
为了这件事,早在一星期前,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跑去找公社、找供销社、找商业局、找土产公司,可是谁也无法帮她的忙。人们说,如今到处都在推行承包制、责任制,万家复苏、百业丰登,光靠国营商业独家的力量,纵然鼓足了干劲,也还是满足不了千村万寨的要求,收购和转运不了亿万农户生产出来的财富啊!
亚妹见找商业部门没有办法了,只好自己另找门路。幸亏她的一位在省城工作的姑爷,帮了她的大忙,代她找到了省城一家小酿酒厂,挂上了钩。三千斤猕猴桃有了受主,合同签好了,价格也是很理想的,对方还答应一切运费由他们负担,只是没有交通工具,要亚妹自找车辆运送。
今天,亚妹就是为这件事儿在发愁的。她夜饭也无心吃,整个下午就坐在小窗前,独个人纳闷。爷爷、弟弟知道她心里有事,吃过夜饭,都悄悄地躲进卧房睡觉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默默地望着木楼下禾坪里堆得小山似的一篓篓已经包装好的猕猴桃,心中充满了焦虑。
她一直在暗中盘算着,要不要去找就住在溪山上头的黑山。
黑山也是回乡知识青年,高中毕业生,比她大三岁。早些年,黑山也同她一样,生活中充满了艰辛。可是,如今人家早已成了这百里山寨的大名人了。亚妹一想到交通工具,就想到了黑山,她知道,黑山家前几天正好买回来了一辆带拖斗的十轮大卡车啊!
其实,亚妹早就想着要去找这位老同学、老邻居了。小时候,她们俩也曾同住过一所小学,上学下学,青梅竹马,常在一起玩耍,只是长大以后,两个人逐渐疏远了。这主要是由于她女孩儿家脸皮薄,怕羞造成的。这些年虽说仍旧是溪头溪尾住着,坐在屋里都能望见彼此的窗口,可平时总是躲着人家,极少来往,就像陌生人似的,如今出了急事儿,又巴巴地跑去找人家,这叫她怎么好开口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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