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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青山


高爾斯華綏

  文/ 高爾斯華綏

  高爾斯華綏(1867 ~ 1933年),英國小說家、劇作家,生于倫敦,曾在牛津大學讀法律,后放棄律師工作從事文學創作。1906 年,高爾斯華綏完成長篇小說《有產業的人》,獲得廣泛好評,他也因此而被公認為英國第一流作家。1932 年,高爾斯華綏“因其描述的卓越藝術——這種藝術在《福爾賽世家》中達到高峰”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不僅僅是在這剛剛過去的三月里(但已恍如隔世),在一個充滿著痛苦的日子——德國發動它最后一次總攻的那個星期天,我還登上過那座青山嗎?正是那個陽光美好的天氣,南坡上的野茴香濃郁撲鼻,遠處的海面一片金黃。我俯身草上,暖著面頰,一邊因為那新的恐怖而尋找安慰,這進攻發生在連續四年的戰禍之后,益發顯得酷烈出奇。

  “但愿這一切快結束吧!”我自言自語道,“那時我就又能到這里來,到一切我熟悉的可愛的地方來,而不致這么神傷揪心,為致隨著我的表針的每下滴答,就有一批生靈慘遭涂炭。啊,但我又能——難道這事便永無完結了嗎?”

  現在總算有了完結,于是我又一次登上這座青山,頭頂是沐浴著十月的陽光,遠處的海面一片金黃。這時心頭不再感到痙攣,身上也不再有毒氣侵襲。和平了,仍然有些難以相信。不過再不用過度緊張地去傾聽那永無休止的隆隆炮聲,或去觀看那些倒斃的人們、張裂的傷口與死亡。和平了,真的和平了!戰爭繼續了這么長久,我們不少人似乎已經忘記了一九一四年八月戰爭全面爆發之初的那種盛怒與驚愕之感。但是我卻沒有,而且永遠不會。

  在我們一些人中——我以為實際在相當多的人中,只不過他們表達不出罷了——這場戰爭主要會給他們留下了這種感覺:“但愿我能找到這樣一個國家,那里人們所關心的不再是我們一向所關心的那些,而是美麗,是自然,是彼此仁愛相待。但愿我們能找到那座遠處的青山!”關于忒俄克里托斯的詩篇,關于圣弗西斯的高尚,在當今的各個國家里,正如東風里草上的露珠那樣,早已渺不可見。即或過去我們的想法不同,現在我們的幻想也破滅。不過和平終歸已經到來,那些新近屠殺掉的人們的幽魂總不致再隨著我們呼吸而充塞在我們胸膛。

  和平之感在我們的思想上正一天天變得愈益真實和愈益與幸福相連。此刻我已能在這座青山之上為自己還能活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世界而贊美造物主。我能在這溫暖陽光的覆蓋之下安然睡去,而不會睡后又是過去那種懨懨欲絕。我甚至能心情歡快地去做夢,不致醒后好夢打破,而且即使做了噩夢,睜開眼睛后也就一切消失。我可以抬頭仰望那蔚藍的晴空而不會突然瞥見那里拖曳著一長串猙獰可怖的幻象,或者人對人所干出的種種傷天害理的慘景。我終于能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晴空,那么澄澈的蔚藍,而不會時刻受著悲愁的拘牽;或者俯視那光艷的遠海,而不致擔心波面上再會浮起屠殺和血污。

  天空中各種禽鳥的飛翔,海鷗、白嘴鴨以及那些往來徘徊于白堊坑邊的棕色小東西對我都是欣慰,它們是那樣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一只畫眉正鳴轉在黑莓叢中,那里葉間還晨露未干。輕如蟬翼的新月依然隱浮在天際,遠處不時傳來熟悉的聲籟,而陽光正暖著我的臉頰。這一切都是多么令人愉快!這里見不到兇猛可怕的蒼鷹飛撲而下,把那快樂的小鳥攫去。這里不再有歉仄不安的良心把我從這逸樂之中喚走,到處都是無限歡欣,完美無瑕。這里張目四望,不管你看看眼前的蝸牛甲殼,雕鏤刻畫得那般精致,恍如童話里小精靈頭上的細角,而且角端作薔薇色,還是俯瞰從此處至海上的一帶平蕪,它浮游于午后陽光的微笑之下,幾乎活了起來,這里沒有樹籬,一片空曠,但有許多炯炯有神的樹木,還有那銀白的海鷗,翱翔在色如蘑菇的耕地或青蔥翠綠的田野之間;不管你凝視的是這株小小的粉紅雛菊,而且慨嘆它的生不逢時,還是注目那棕紅灰褐的滿谷林木,下面乳白的流云低低懸垂,暗影浮動——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這是只有大自然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而且那觀賞大自然的人的心情也分外悠閑的時候,才能見到的。

  在這座青山之上,我對戰爭與和平的區別也認識得比往常更加透徹。在我們的一般生活中,一切幾乎沒有發生多大改變——我們并沒有領得更多的奶油或更多的汽油,戰爭的外衣與裝備籠罩著我們,報刊雜志上還充溢著敵意和仇恨;但是精神情緒上我們確已感到了巨大差別,那久病之后逐漸死去還是逐漸恢復的巨大差別。據說,此次戰爭爆發之初,曾有一位藝術家閉門不出,把自己關在家中和花園里面,不訂報紙、不會賓客,耳不聞打伐之聲,目不睹戰爭之形,每日惟以作畫賞花自娛——只不知他這樣繼續了多久。難道他這樣作法便是聰明,還是他所感到的痛苦比那些不知躲避的人更加厲害?難道一個連自己頭頂上的蒼穹也能躲得開嗎?連自己同類的普遍災難也能無動于衷嗎?

  整個世界逐漸恢復——生命這株偉大花朵的慢慢重放——在人的感覺與印象上的確是再美不過的事了。我把手掌狠狠地壓在草葉上,然后把手拿開,再看看那草葉慢慢直了過來,脫去它的損傷。我們自己的情形也正是如此。戰爭的創傷已深深侵入我們身心,正如嚴霜侵入土地那樣。在為了打人流血這樁事情而在戰斗、護理、宣傳、文字、工事,以及計數不清的各個方面竭力努力的人們當中,很少人是出于對戰爭的真正的熱忱才去做的。但是,說來奇怪,這四年來寫得一篇最優美的詩歌亦即朱利安·克倫菲爾的《投入戰爭》竟是縱情謳歌戰爭之作!但是如果我們能把自那第一聲戰斗號角之后一切男女對戰爭所發出的深切詛咒全都聚集起來,那些哀歌之多恐怕連籠罩地面的高空也盛裝不下。

  然而那美與仁愛所在的“青山”離我們還很遙遠。什么時候它會更近些?人們甚至在我所偃臥的這座青山也打過仗。根據在這里白堊與草地上的工事的痕跡,這里還曾住宿過士兵。白晝與夜晚的美好、云雀的歡歌、花香與芳草、健美的歡暢、空氣的澄鮮、星辰的莊嚴,陽光的和熙,還有那清歌與曼舞、淳樸的友情,這一切都是人們渴求不饜的。但是我們卻偏偏要去追逐那濁流一般的命運。所以戰爭能永遠停止嗎?

  這是四年零四個月以來我再也沒有領略過的快樂、聽任思想自由飛翔,那安祥如海面上輕輕襲來的和風,那幸福如這座青山上的晴光。

  (編輯 遐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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